学舞感悟:flamenco和现代舞的一次对话
一天,一个舞校出身的小伙子走进了我在里昂的舞蹈世界,和他第一次谈话就聊了大半天。他芭蕾出身,研习过多种中外舞蹈,现在转向现代舞。对我从事的弗拉门戈倒没有明确的概念。两人从自己的舞蹈出发去思考对方的艺术形式,颇受启发。
一个没有见过弗拉门戈表演的专业舞蹈人这样问我:
1,这么迟的年纪开始接触弗拉门戈舞蹈,你真有信心成为一个专业舞者吗?
2,Flamenco演出中男女舞者的舞台关系是怎样?
3,Flamenco给观众带来的是什么?一种感觉,还是娱乐?
他没有问我:
1,弗拉门戈从哪里来,歌唱的是什么?
2,演出中歌者,舞者和吉他之间的舞台关系是怎样?
3,Flamenco给舞者带来的是什么?
于是我一番海侃,手型示范连带经典演出以及我的老师的视频秀,他终于看到了一点什么是真正的flamenco。小伙子笑着点了点头,总结了一句:“弗拉门戈是个很纯粹的东西。” Pur?我一时还没能理解这个抽象的词在这里的定义。请给我一个相对体。
他给我讲他为什么放弃了这么多年的芭蕾,而转向现代舞。现代舞没有固定的舞蹈格式,讲究的是对个体,自身的探寻和开发。这种完全自我的舞台表现方式当然和诠释剧目的芭蕾舞截然不同,不受角色要求和编舞的拘束,而让身体自由释放到极尽。以他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和从小习舞在芭蕾学校吃过的苦,我非常可以理解他叛离芭蕾的革命举动。我的很多年轻朋友也对现代舞非常痴迷,都是像他一样处于一个成长,思索的年纪,渴求信仰但又拒绝权威,自由高于一切。
看到他的青春激昂,我想想我喜欢的舞种,从印度舞,弗拉门戈到现在让我痛并受益着的芭蕾,都是必须百分之百进入一种成规的舞蹈文化,在“自由发挥”前需要学习它的语言。跳舞就像人生:有的人崇尚自由,不屑于用他人,现存的语言来表达自己,于是他们尝试,发明;而我和另一部分人的哲学是:绝对自由的表达方式是不存在的。所谓现代舞,一旦舞者找到自己的风格,发明了用某一种动作来表达某一种情绪的语言,当他和昨天一样做同一个动作时,现代舞Contemporary 这个词就失去了意义。而我甘愿妥协于自己喜欢的一种舞蹈语言,越困难越有它的价值,全盘的接受和掌握它,之后再以这种语言来表达自我的东西。
男孩说在法国还没有找到让他可以作为标本的现代舞大师,我想他也和我一样看了无数不可理喻的所谓现代艺术表演。所以他说回到现代舞表演还是要顾及到观众层的,不然就会走入到一个个人化的不可理喻的极端;脱离了观众就失去了艺术的意义。
然而我告诉他,弗拉门戈舞可能是所有舞蹈形式中唯一允许舞者在台上有完全松懈的时刻,即脱离舞台紧张恢复到自然的生活形态。原话是Antonio el Pipa说的。舞者在表演进行过程中随时可以“放下舞蹈”,变回为歌者和乐者的听众,为他们鼓掌叫彩。
所以这里不得不提到的是flamenco的观众。弗拉门戈也是唯一的一个观众与演出互动的音乐形式。弗拉门戈词汇里的jaleos, 意为喝彩,叫好。“来吧,小伙子!”“漂亮啊!”“继续啊,加油!”内行的观众会根据歌曲的内容,舞蹈的进程在恰当的节拍上爆发出鲜明的彩词,观众的热度直接鼓励着表演者的发挥。经常听到西班牙的艺人们从日本回来笑谈那里的场子冷,因为观众们都规规矩矩地等到唱完后才热烈鼓掌,而没有注意到舞者在曲乐高涨时的渴望的眼神。
关于他提的第二个问题,这之前我根本没有想过flamenco的演出在台上如何安排角色,男女对跳或是几人同舞这些命题。我看弗拉门戈舞蹈,一次看一个人就不太够了,如果是团体表演那我肯定看不过来,因为同样的动作每个人跳出来的东西肯定很不一样。观众用喝彩和舞者的身体语言交流,一对一,就好像你不可能同时跟很多人说话一样。这种对话也就成为了flamenco表演的一部分,观众在娱乐的同时也实现了自我的表达。这里回答了他的第2,3个问题。
小伙子在法国几个高等音乐学院呆过,告诉我说他认识很多社会高层人士,医生,法官等,都说见过的最棒的演出是一个女人跳的弗拉门戈舞(我想那应该说的是Carmen Amaya),在他看来一直不太可以理解。很多像他这样的专业舞者难以想象出一种几近纯即兴发挥的演出:没有剧本,没有预定的唱词,更没有音乐章节,长短的限制,一切均以表演者兴致而定。当然前提必须是要完美地掌握弗拉门戈这种音乐丰富的歌词和独特的节奏。歌者,舞者和吉他,三者中每一方都要懂另两行。这样的表演到高潮,一人兴起,其他人即时合应,并“火上加油”。
从这种表达方式上来说,弗拉门戈应该是很“纯粹”的。如果说连如此自由的现代舞在多维空间的表演过程中都要顾及观众这一个面,那么弗拉门戈已经没有台上台下的界限。看者鼓励表演者释放,向上,超脱….到达极致的那一刻,是人和神的对话。
[ 本帖最后由 lasolea 于 2008-3-16 09:49 编辑 ]